草泥馬走紅之快與影響之大,老實說出乎我的意料,雖然這個詞當初潛伏於各大論壇時我就已經見過,但是時至今日居然形成了一種社會運動的雛形,而且引起了歐美主流媒體的重視,的確可以用“吊詭”二字來形容。

 

就媒體反應來看,法廣、德國之聲、BBCVOA等歐美各國主流媒體都異乎尋常地在草泥馬上傾注了極大熱情,當然,他們並不是對背後那個同音詞真正感興趣,類似於“F### your mother”一類的話,在哪國語言裏都是不入耳的,真正讓歐美媒體興奮的,其實是中國線民這種對政府的挑釁態度和生存智慧,在他們看來,既然很多嚴肅問題無法在傳統媒體上公開討論,既然連網路控制本身都成了一個敏感話題,那還有什麼比這種公開的(但是戴著面具)的挑釁更讓人興奮呢?既然政府一本正經地呼籲“反低俗”,還有什麼比用一種更加低俗的方式來反抗更讓人覺得滑稽?所以有評論帶點幸災樂禍地認為,草泥馬把中國的網路審查變成了一場鬧劇。

 

但是對於西方讀者來說,中國的草泥馬不過是個fait divers(市井消息),這種流覽報紙中縫似的熱情倏忽即逝,值得讓他們驕傲的恰恰是在自己的國家有一個比較完善的社會輿論機制。薩科奇可以和小毛頭對罵,而後者不必擔心人間蒸發,相反還有機會訪問愛麗舍宮。而我們,無論是此時此地正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還是身在海外但在文化上已經無法分割,都不能不認真地面對這場“草泥馬運動”可能導致的後果。

 

坦率地說,迄今為止圍繞草泥馬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比誰更低俗”的遊戲。明眼人都清楚,歷來所謂“掃黃打非”,都是“掃黃”是假,“打非”是真,而且“掃黃打非”喊了多年,總有讓人審美疲勞的一天,所以政府這次煞費苦心勉為其難地扛出“反低俗”的旗號,但換湯不換藥,這場網路政審運動的最大犧牲品,恰恰是這個社會中最不低俗、最認真思考的那部分人——看看豆瓣上各個小組枝葉凋零的景象,不能不讓人詫異:“南方週末”低俗、“賀衛方”低俗、“袁偉時”低俗、“秦暉”低俗……,以致有線民緬懷海子時說,從明天起,做一個低俗的人。那麼,面對這種借刀殺人的把戲,我們該如何表達自己的立場?可惜的是,從目前來看,整個社會的輿論選擇了一條下行路線,即通過“草泥馬”和“馬勒戈壁”發洩出來——你不是不讓我低俗嗎?我偏偏要更低俗!這是一種孩子氣的心理,而孩子,恰恰是最需要權威來管束的。

 

我剛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在音像店裏挑CD,一個貌似比較可愛的女孩子進來,神神秘秘地問老闆有沒有粗口碟,讓我在一旁啞然失笑。因為這個女孩子在生活中大概沒有機會說這些髒話,只好買碟回去在寢室裏自己high一下。這次草泥馬運動一出來,立刻就讓我想到了這件陳年往事。其實本質上說,二者沒有太大區別,後者也不過是一張“政治粗口”碟而已。誰想從這種“政治粗口”中引申出什麼微言大義,甚至冀圖“罵出一個新中國”,恐怕只是一廂情願。道理很簡單,幾乎所有的報紙電視廣播都被一隻光榮正確偉大、最關鍵是有力的手扼住脖子,草泥馬運動不過是在大街上吼一嗓子過幹癮而已,難道還要把它詮釋成一個山寨版的“新文化運動”?

 

問題恰恰在於,政府的虛偽和民眾的直率,其實都在同一條單行道上狂奔,二者相互影響、相互強化。也許不久之後,“草泥馬” 和“馬勒戈壁”就會進入當權者的關鍵字黑名單,遭到和“零八憲章”同樣的命運,但是恐怕立刻就會有草泥馬2.03.0乃至更高版本問世,開始新一輪冷嘲熱諷和大眾狂歡。可是我們不確定,這種“比俗”的遊戲會不會導致公共輿論的心智每況愈下、每下愈況,不知伊于胡底。有什麼樣的政府,就有什麼樣的人民,反過來說也是一樣,有什麼樣的人民,就造就什麼樣的政府。如果沒有人板起臉來嚴正警告政府,而是編些“傻波一”、“傻蜜蜂”之類的笑話和它打哈哈、玩腦筋急轉彎的遊戲,政府更樂得和你玩下去。我們以為它好欺負,罵了它它也反應不過來,其實裏面的時間差短得可憐,政府裏最不缺的是高智商的、嘴角冷笑的天才,最缺的是高情商的、心態謙抑的正常人。

 

當年李遠哲挺扁的時候,結論恐怕是錯誤的,但提出的問題並沒有錯:面對時代機遇,是向上提升還是向下沉淪?我們不能說用“草泥馬”和“馬勒戈壁”來對抗政府就是向下沉淪,畢竟面對一個全權政體,民眾的迴旋餘地實在有限,而且政府的一些過分行為的確配得上這兩個詞的獎賞;但是總歸應該有人像法國的德雷福斯事件中,左拉勇敢面對製造冤案的法國軍方一樣,用毫不含糊的方式說出那三個字:我抗議!

 

是的,我抗議這個“人民政府”用偽善而粗暴的方式扼殺一個民族的自由思想。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

 

引自R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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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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